霍岩一大早又被叫出门去补拍镜头。
我在阳台上目送他离开。
直到一点背影也看不见。
回屋把昨天藏好的药拿出来。
照理一次应该吃两片,但医生谨慎,让我头一回先吃一片看看。
我也怕死,就听他的话只吞了一片。
刚吃下去什么感觉都没有,我也就没太放在心上,抱着笔记本开始码字。
……
“叮咚——叮咚——”
门铃响了。
估计是霍岩那傻蛋落了东西又没带钥匙。
我放下笔记本,去开门。
“……”是顾女士和赵子舟。
忍住关门的冲动:“你们怎么找来的?”
“哥,”赵子舟看了一眼我的肚子,抢着回答,“那天你走了以后,妈很担心,特地找了私家侦探查的……你别生气,我们只是想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不好。”
“我很好。”顺手就想把门关上,“现在你们可以走了。”
“越越。”顾女士伸手挡住门框,眼眶泛红,“我们聊聊吧……放心,我不是来干涉你的。”
眼窝深陷,低头还能看到几根白发。
算了,总要有个了断。
“进来吧。”
……
“霍岩不在吗?”
我倒了两杯水给他们:“出门工作了。”
“工作?”
“嗯。”我不想扯太多,“所以想谈什么?直说吧。”
“哥,”赵子舟憋不住又抢话了,“你、你的肚子……”
“放心,正准备流了。”我漫不经心喝了口水,突然想起半小时前吃的那片药——到现在也没什么异样,要不要再吃一片?
“流、流什么?”赵子舟突然结巴了,“你们那天不是说……”
“越越,你是打算人流吗?”还是顾女士见过世面,“找过医生了?靠谱吗?毕竟你的身体……”
“不是。跟医生商量好先试试药流……”
“哥!”赵子舟这白痴突然打断我的话,活像见了鬼,“你、你……”
我皱眉看他:“怎么了?”
“越越!”没想到顾女士也跟着一惊一乍,眼睛都瞪大了,“你的腿、你腿上有血!”
我低头看,果然有血在顺着膝盖往下流。
小腹那儿也隐约有了抽痛感。
起效了吗?
“哥!好多血!怎么办、怎么办……”赵子舟扑到我身边,抽了一堆纸要帮我擦血,哭声吵得我脑壳疼。
“快!我们去医院!”顾女士也过来扶我,眼泪直往外流,“妈妈带你去医院!”
……
我被顾女士和赵子舟一路硬架去医院。
验血、测hcg、做b超……
我乖乖配合,任由他们折腾。
心里不无快活。
“医生,我孩子情况怎么样了?会有危险吗?”
我被强制躺在病床上,顾女士跟医生在一边说话。
“……他的情况实在特殊……没想到他对米非的反应会那么大,药流看来是行不通了。”医生叹了口气,“孩子虽然保住了,但毕竟他已经吃了一片米非,不排除致畸可能……”
顾女士又哽咽了:“那……”
“那就做手术吧。”我垂眼看肚子,沉着脸插了这一句。
该死,这样都甩不掉你。
我一刻也忍不了了。
……
已经确定了要做手术,医生又让我去做进一步的检查。
“不需要先告诉霍岩一声吗?”顾女士突然拉住我,蹙着眉问。
“他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?”我淡淡道,“你不是一直希望我流掉?”
“我……”
懒得再听废话,转身跟护士进检验科。
“妈,哥真的要把孩子流掉吗?”隐约还能听到赵子舟的声音,“那我就当不成舅舅了……”
“别乱说……你哥既然已经拿定主意了,我们能做的就是支持他。”
……
做了一堆体检项目后,医生戴着眼镜看那一沓报告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你先前是不是经常吃避孕药?”
虽然身边有常备避孕套,但难免也有玩脱需要补救的时候。
“是……怎么了?”我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“医生,是有什么问题吗?”顾女士把赵子舟赶去外面后,也跟进来听结果。
“你的子宫虽然发育较好,但子宫壁还是要比普通女性的薄、软,很容易出现子宫穿孔,加上你曾经经常性口服避孕药和轻微的胎盘前置……”
“所以呢?”我下意识握紧拳头,直直看着医生。
“所以,现在手术的话有很大可能引发大出血、羊水栓塞,甚至进一步诱发肺栓塞。”
“羊水栓塞……
”顾女士已经被吓得瞠目结舌,“人、人流也会吗?”
我听不懂这一堆名词术语,我只想知道:“会死吗?”
医生轻轻点了点头,面色凝重。
顾女士捂着嘴突然就哭了。
我咬紧牙根,追问:“有多大概率?”
他顿了下,道:“四成。”
四成……开什么玩笑?!
我再也忍不住,一拳狠狠砸向桌面。
“越越!”顾女士扑过来握住我渗血的手,“你这是做什么?!”
我没理她,努力平复呼吸后,看着医生一字一顿:“我要做手术。”
我不想再见到它。
“风险较大,希望你能再好好……”
“还有什么好考虑的?”一想到没过多久我就要因为一块肉肿成猪样儿,霍岩那死大头还会天天恶心巴拉地围着它打转,我恨不得现在就亲手掏它出来冲马桶!
“现在就安排……”
“啪——”
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狠狠打在左脸上,我捂着脸看向顾女士。
“四成的概率!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?!”她看着我,眼眶里都是泪,“你不在乎妈妈、不在乎自己,好,没关系,那你连霍岩也不在乎了?!你不是口口声声爱他爱得要死吗?!”
她的话像刀一样扎进我心口。
血淋淋,却又让人清醒。
……
剜掉它,有十分之四的可能会死——也就是有十分之四的可能再也见不到霍岩。
但留下它,不出三天,我同样会因为霍岩停留在它身上的目光崩溃……
走出诊室的时候,脑子里已经成了一团乱麻。
“哥……”赵子舟愣愣地看着我,“你哭了?”
“有吗?”我面无表情地擦掉眼泪。
“有……妈,你怎么也哭了?”说着他自己也快哭了。
“没事。”顾女士拍拍他的肩,转向我,“越越,我们出去谈谈吧。”
还能谈什么?
我跟在她身后走出医院。
三个人找了家咖啡厅坐下。
点了饮品,却连赵子舟都没什么心情喝了。
皱着眉、鼓着嘴,一会儿看顾女士,一会儿又看我。
“越越,把孩子留下吧。”顾女士难得开门见山。
我抬眼看她:“留下?”
“对。”她一脸正色看着我,“生下来,妈妈替你们养。”
“噗——哈?!”赵子舟喷出一口牛奶,“为什么?”
顾女士瞪他一眼,他立马缩进沙发里不敢开口了。
“替我们养?哈哈哈!”我忍不住咧开嘴笑,“你刚在医院没听到吗?不排除致畸可能,怎么,不怕再摊上一个怪物?”
顾女士脸色瞬间煞白。
“是妈妈对不起你……但它说到底也是你的孩子……”
“好啊。”我摩挲着杯沿,收起笑,“我答应你。”
现在无疑只有一条路可以走。
顾女士和赵子舟都睁大眼睛看我。
“真的?你同意了?”她眼角都泛着惊喜。
“真啊。”我抿了一口牛奶,心情平静了不少。
“生下来以后,你养,我会定期打钱过去,只是有一个条件……”
我把杯子放下,低头看自己肚子。
“这辈子都不要再让我看到它。”
……
跟顾女士他们分开后,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眼泪不知不觉又淌了满脸。
这块肉最终的去向已经有了着落。
但这中间还有八个月,我该怎么度过?
八个月后见不到它的霍岩又会怎么做?
倒不如及时止损。
“枝上桃花笑春风,溪边白沙暖清梦……”
手机铃声响了。是霍岩。
“喂?”我尽量放软声音,唯恐被他听出哭腔。
“我收工了!”他在手机那头笑得开心,“中午别做饭了,我买了很多好吃的,现在在回去路上了!等我啊!”
“……好。”眼泪忽然越擦越多。
挂了电话。
哭到仿佛心脏都在抽痛。
路上行人匆匆,不少都回头偷偷看我。
但我管不了那么多。
泪腺早就失控,我竭尽全力才勉强压下已经漫上喉头的呜咽。
最后,索性不再去管。
任由泪水无声涌出眼眶,流进嘴巴,流到胸口……
然后沉默地穿过人群,走过商场、公园、学校……
走到楼下的时候,眼泪已经流干了。
就这样吧。
到这一步,我显然别无选择。
……
在门口默默杵了半天,等一双眼睛不再那么狼狈。
三。
二。
一。
推开门的一刹那,四目相对。
没想到真正泪流满面的人已经成了霍岩。
他手上拿着一个熟悉的药盒。
米非司酮片。
心情意外的平静。
也好。
殊途同归。
左右我的的确确就是个恶人。
“你都知道了。”语气足够风轻云淡。
“网上说,这是流产用的药。”他举着那药盒,哽咽道。
“是啊,亲身体验,效果不错……”
“你真的吃了?!”他哭着扑过来,紧紧钳住我双肩,“你怎么可以这么做?!”
又一手胡乱摸着我肚子:“小玫瑰、小玫瑰……”
我狠下心推开他,冷然道:“没有小玫瑰了。你以为我今天出门做什么?现在它应该已经被当垃圾处理掉了。”
他停下动作,愣愣地看着我,一脸不可思议。
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?!”他哭着吼出声,嗓音都破碎了,“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?!”
攥紧拳头,忍住想帮他擦眼泪的冲动。
“说好什么了?”我抬眼,冷冷看着他,“霍岩你不觉得自己很自私吗?你真的清楚怀孕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?恶心呕吐我可以忍,背痛腹胀我也可以忍,但你有考虑过一个男人大了肚子、胀了胸要怎么忍吗?!”
“哦,不对,”虽然是故意为之,但莫名其妙真的酸了鼻子,“其实你根本从来没真正把我当一个男人看,对不对?”
“我……”
他被问住了。
他居然被问住了。
“呵,你操我逼的时候,是不是就像在操一个女人?特别是发现这个逼还能帮你生孩子,心里高兴坏了吧?”
“你就是这么想我的?”他开始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我,悲伤又惊惧,“那你又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实话?!为什么骗我你会和我一起把小玫瑰抚养长大?!”
“对,我就是在骗你,不骗你你怎么会愿意跟我在一起?这么久了,你还看不清我就是个撒谎精吗?”我闭了闭眼,终于问出口,“怎么,现在你要为了一团没成型的肉跟我分手吗?”
“肉?!”霍岩喊破了音,显然已经濒临崩溃,“小玫瑰是你和我的孩子!赵越,你怎么可以这么冷漠?!”
“对啊,我就是冷漠。”到了这个地步,不过是破罐子破摔罢了,“这世上除了你,其他东西对我来说都是狗屁!怎么,现在看清我真面目了?害怕了?”
“你……”他被我逼到墙角,双唇蠕动,一句话也说不出口。
只有两串泪水止不住地流。
一只手不由自主伸出去,擦他的眼泪。
他立刻紧紧抓住我手腕,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,吸着鼻子抽噎道:“你又在骗我了……你又在骗我对不对?!”
“没有啊。”我甩开他的手,拽下中指上的戒指,“这么多年了,从初二到高三,一直都是我追着你跑,当你的炮友,当你的保姆……召之即来挥之即去。好不容易转正了,现在又想我当你的生育工具吗?”
轻轻一掷,把戒指丢进垃圾桶:“但不好意思啊,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为你生孩子……”
“不是的、不是的!”他崩溃了,哭喊着抱住我,“不是这样的!我爱它,是因为它是你和我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我嗤笑一声,挣开他,背过身去。
“你这样就很没意思了。”
舌尖又咸又涩。
“霍岩,我们分手吧。”